别去那座忘仙楼

半碗冷粥下肚，莫商终于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靠在满是污垢的木栏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破碗，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叫什么？”

莫商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要沉稳得多。

“陆野。”

陆野蹲在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熟睡的**，“陆地的陆，野草的野。”

“好名字，野火烧不尽。”

莫商苦笑了一声，借着月光打量着陆野，“我记住了。

今日半碗饭之恩，若我莫商能活着出去，定百倍奉还。”

陆野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这帮****不眨眼，明天要是那个大当家心情不好，你可能就要被祭旗了。”

莫商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其实……死在**手里，未必是坏事。”

陆野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莫商缩了缩脖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那恐惧不是针对眼前的**，而是某种更遥远、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出来吗？”

莫商喃喃道，“半年前，那个所谓的‘琴音仙师’来了我家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

家里人越来越少，但每个人都笑得越来越开心，那种笑……就像是贴在脸上的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呐：“前几天，那个仙师在花园里碰到我，他摸了摸我的头，夸我‘根骨极佳’。

但我分明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道刚出锅的***，还在咽口水。”

陆野后背一凉。

这种比喻，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往往不是修辞，而是写实。

“有人来了，睡觉。”

陆野听到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迅速拿回破碗，猫着腰回到了杂役睡觉的草棚。

这一夜，陆野睡得很浅。

莫商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第二天清晨，山寨的宁静被一阵粗暴的喝骂声打破。

“把那个姓莫的小崽子给我提出来！”

大当家“独眼雕”坐在聚义厅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

他昨晚喝多了，今天头疼欲裂，心情极差，正想找个晦气鬼撒撒气。

两个喽啰冲进猪笼，像拖死狗一样把莫商拖到了聚义厅。

经过一夜的寒风和惊吓，莫商脸色惨白，双腿首打哆嗦，但他似乎记住了陆野昨晚的警告，没有再大喊大叫，而是紧紧抿着嘴唇。

“小子，”独眼雕用仅剩的一只独眼阴恻恻地盯着他，“听说你昨天喊着要让你二叔把我们碎尸万段？

你二叔谁啊？

说出来让我听听，看能不能吓死我。”

周围的**发出一阵哄笑。

莫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家叔莫**，江湖人称‘铁臂开山手’。

也就是……半年前路过贵宝地，后来失踪的那位。”

聚义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独眼雕猛地坐首了身子，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是说二当家？

你是二当家的侄子？”

黑风寨的二当家，确实是半年前突然上山的。

那人武功极高，一来就打服了所有人，但这人怪得很，不爱财不爱色，只说要在这里“等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

“正是。”

莫商见对方反应，心中一定，赌对了！

他按照昨晚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大声说道：“二叔半年前离家，说是听闻这一带有什么‘仙缘’，要为家族探路。

结果这一去就是半年没消息。

我父亲担心，这才派我带了重金出来寻找。”

说到这，莫商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恨：“谁知道二叔竟然是在这黑风寨里享福！

我刚才听你们那个送饭的说，二当家最近神神秘秘的，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哼，我看他哪里是在闭关，分明是沉迷于我家的‘忘仙楼’不想走了！”

“忘仙楼？”

独眼雕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仙师为我家建造的仙境！”

莫商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一丝世家公子的骄傲，“楼内有仙乐阵阵，凡人听了能延年益寿，武者听了能突破瓶颈。

二叔肯定是为了能在忘仙楼里多待一段日子，才故意不回家的！”

独眼雕眼神闪烁。

作为一个卡在瓶颈期多年的武夫，“突破瓶颈”这西个字对他有着致命的**力。

但他生性多疑，冷笑道：“空口无凭，老子凭什么信你？

万一你是想把老子骗去那个什么楼，然后一网打尽呢？”

“我就知道大当家不信。”

莫商从怀里（那里是唯一没被搜刮干净的地方，因为贴身藏着）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这是二叔临行前留在家里的武功心得，上面有他的亲笔批注。

大当家既然和二叔称兄道弟，应该认得二叔的字迹吧？”

一个小喽啰接过册子，递给了独眼雕。

独眼雕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确实是二当家的字迹！

那种笔锋如刀、力透纸背的狂草，除了那个武疯子没人写得出来。

而且这上面记录的一些招式心得，正是二当家平日里偶尔指点他时说过的。

“这……”独眼雕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还真是二当家的亲侄子？

自己刚才差点就把结拜兄弟的侄子给炖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能让人“突破瓶颈”的忘仙楼！

二当家那么高傲的人，都在那里流连忘返，这得是多大的机缘？

独眼雕脸上的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切笑容。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莫商面前，亲自弯腰给他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哎呀！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独眼雕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莫商瘦弱的肩膀，差点把莫商拍趴下，“大侄子，你怎么不早把这信物拿出来？

误会！

都是误会！”

他回头冲着那些愣住的喽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给莫公子松绑？

去，把抢来的……哦不，把莫公子暂存咱们这的衣服首饰都拿回来！

再去杀只鸡，给莫公子压压惊！”

莫商心里松了一口气，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知道戏还没演完，故作矜持地揉了揉手腕，冷哼道：“大当家客气了。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不知可否带我去见见二叔？”

“这个……”独眼雕眼珠一转，“二弟正在闭关，恐怕不便打扰。

不过既然大侄子来了，咱们不如……一起回莫家？

我也正好去拜访一下莫老爷子，顺便瞻仰一下那个……忘仙楼？”

莫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掩饰过去，拱手道：“那是自然。

大当家若是肯赏光，家父一定倒履相迎。”

就在这时，躲在门外偷听的陆野，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这剧情走向不对劲。

如果莫商昨晚说的是真的——莫家那个仙师把人当食物看，那这个所谓的“忘仙楼”，恐怕不是什么仙境，而是个吃人的魔窟。

而现在，整个黑风寨的**，都在贪婪的驱使下，准备主动跳进这个魔窟里。

“陆野！

你死哪去了？”

突然，一个小头目冲着门外喊道，“没听见大当家说要摆宴席吗？

赶紧去后厨帮忙杀鸡倒酒！

动作麻利点！”

陆野连忙应了一声，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凝重。

他在人群缝隙中看了莫商一眼。

己经换回锦衣华服的莫商，正坐在虎皮交椅旁，和独眼雕谈笑风生，恢复了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把这群恶狼引向一个比恶狼更可怕的地方。

……酒足饭饱之后，独眼雕虽然急着去寻求机缘，但那股子**特有的疑心病又犯了。

“大侄子啊，”独眼雕剔着牙，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么多**张旗鼓地去莫家，怕是会惊扰了仙师。

不如这样，我先派个机灵的弟兄，陪你回去探探路？

顺便把你二叔叫出来接我们？”

莫商脸色微变，但还是强笑道：“大当家考虑得周全。”

“刘三儿！”

独眼雕随手指了一个人，“你陪莫公子走一趟。”

那是昨天扇了莫商一耳光的小头目。

刘三儿一脸兴奋地站出来：“好嘞！

大当家放心，我一定把路探明白了！”

他贪婪地看着莫商身上的玉佩，心想这一路上又能敲诈点油水了。

陆野站在角落里，看着刘三儿那不知死活的兴奋劲，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去，回来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独眼雕挥了挥手。

莫商临走前，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的陆野。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你也快跑”的暗示。

陆野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

等到莫商和刘三儿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陆野手中的抹布己经被他不知不觉绞成了一团死结。

逃。

必须逃。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莫家更不能去。

但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逃跑等于喂狼。

必须等一个时机。

只是陆野没想到，这个时机来得那么诡异，那么快。

仅仅过了半日。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寨门口就传来了守卫惊恐又兴奋的喊叫声。

“回来啦！

莫公子回来啦！”

“还有……二当家！

二当家也回来啦！”

陆野正在劈柴的手猛地一顿。

这么快？

这距离莫家少说也有百里山路，就算是快马加鞭，也不可能半日就打个来回！

除非……他们根本没走远。

或者，回来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走”路。

陆野扔下斧头，躲在人群后方向寨门看去。

只见夕阳血红的余晖下，三个人影缓缓走来。

中间的是莫商，左边是那个小头目刘三儿，而右边那个……那是一个身穿黑衣、身形瘦削的男人，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那就是传说中的二当家。

当二当家抬起头时，陆野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确实是人脸，但那种表情……太平静了。

就像是一张画好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肌肉纹理都不会动一下。

而此时，那个二当家居然在笑。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大哥，听说你想去忘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