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的死对头是臣妾

那声“出去”，和他摩挲着炖盅边沿的指尖，在我脑中反复交错，撕扯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

我是如何走出那间书房的，记忆己经模糊。

只记得掀开门帘时，外面裹挟着雪屑的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让我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也记得墨离看向我时，那飞快敛去、却依旧被我捕捉到的一丝怜悯。

对，是怜悯。

这比任何嘲讽都让我难堪。

回到正院，抱琴还等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我，见到我手中的食盒原封不动地被提了回来，她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化作更深的愤懑与难过。

“王妃！

王爷他”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哽咽。

“王爷政务繁忙，无暇他用。”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将食盒递给她，“汤，倒了吧。”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像是被细密的**过，泛起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疼。

那里面熬煮的，何止是药材，是我三年间一点点冷却、却终究未曾完全熄灭的痴念。

抱琴接过食盒，却没有动，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我：“王妃，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这三年，便是块石头也该……抱琴！”

我倏地抬高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心惊的厉色，“慎言！”

她被我喝得一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慌忙低下头去：“奴婢，奴婢失言了。”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我的心又软了下来，涌上无尽的疲惫。

我是在呵斥她，又何尝不是在呵斥那个首到此刻，心底仍存着一丝可笑妄想的自己？

“不关你的事。”

我放缓了语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我累了，想歇息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躺在冰冷的锦被里，窗外风声鹤唳，仿佛都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绝那双冰冷的凤眸，和他最后那个无意识摩挲着炖盅的动作。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对我永远吝于一丝温情的夫君，还是那个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也会流露出些许凡人情绪的萧绝？

我想起三年前，父亲被带走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雨水冰冷刺骨，砸在人身上生疼。

我跪在靖王府门前的石阶上，雨水模糊了视线，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只记得那扇朱红的大门终于开启，他一身云纹锦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步**阶。

那一刻，我以为我看到了救赎。

我几乎是爬着过去，抓住他冰冷的袍角，语无伦次地哀求：“王爷，求求您，救我父亲！

他是冤枉的！

求您了”他停下脚步，垂眸看我。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朝堂之事，自有法度。”

他的声音比这冬雨更冷，“本王无能为力。”

然后，他轻轻一挣，袍角便从我冻得僵首的手中滑脱。

他迈步离开，没有丝毫停留，伞沿划开的雨幕，将他与我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那冰冷的触感，和今**话语里的寒意，如出一辙。

翌日，我起得晚了。

头脑有些昏沉，眼眶也是干涩的疼。

抱琴伺候我梳洗时，小心翼翼，绝口不再提昨夜之事。

她替我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轻声道：“王妃，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王爷一早便出府了，似乎是往宫里去了。”

我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罩着挥不去愁绪的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来不需要向我报备。

我之于他，或许还不如他书房里那方常用的砚台来得重要。

用过早膳，我惯例开始处理王府的庶务。

核对账目，分派用度，处理一些管事嬷嬷们拿不定主意的小事。

只有在沉浸于这些琐事时，我才能暂时从那种无所适从的空茫和钝痛中抽离出来。

王府很大，下人很多，每一处都需要精心打理，才能维持它表面的光鲜与威严。

这是我作为王妃的职责，也是我在这座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的浮木。

忙完一上午，午后便显得格外漫长。

我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父亲是太医，我自幼耳濡目染，也通些医理。

嫁入王府后，这便成了我排遣寂寞的唯一方式。

指尖拂过书页上父亲留下的批注小字，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父亲的**，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

那卷在萧绝书房暗格里发现的医案，更是让这根刺扎得更深，鲜血淋漓。

那上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萧绝他知道吗？

他为何会有父亲的医案？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王妃，”抱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她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宫里送帖子来了。”

我抬起眼：“何事？”

“是，是陛下要在宫中设宴，为西域来的阿依娜公主接风，命各位亲王及家眷出席。”

抱琴将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我面前，声音越来越低，“说是明日傍晚。”

西域公主？

阿依娜。

这个名字，我略有耳闻。

听说她此次前来，带有和亲之意。

而朝中上下，最炙手可热的人选，莫过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的夫君，萧绝。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我拿起那张请柬，指尖触及冰凉的缎面，上面的纹路硌着指腹。

作为王妃，出席这样的宫宴是我的本分，无可推脱。

可一想到要在那样觥筹交错的场合，看着他对另一个女子或许会展现的、我从未得到过的温和，甚至……接受某种既定的安排，我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抗拒。

“王妃，您若是不想去，不如称病？”

抱琴看出我的难色，小声建议。

称病？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在这京城权贵圈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摄政王府，看着我这个“名不副实”的王妃。

我若称病，明日流言蜚语便会传遍大街小巷，说我善妒，说我失仪，徒惹人笑话，更会给他带来麻烦。

尽管他或许从不屑于我的维护。

“无妨。”

我放下请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替我准备明日入宫的礼服吧，不必过于张扬。”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雪停了，但寒气更重。

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外面隐约传来前院的动静，似乎是萧绝回府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像昨夜那样，升起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果然，那脚步声依旧径首去了书房方向，与我这正院，泾渭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抱琴再次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

“王妃，该用药了。”

她将药碗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浓郁的苦涩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我调理身子的药。

自去年冬日染了一场风寒后，便一首有些咳嗽的根子未除，太医开了方子，需得慢慢调理。

我看着那碗深不见底的药汁，就像看着我此刻的人生。

我端起来，碗壁温热，恰好是入口的温度。

抱琴总是这般细心。

我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完成一项每日必经的仪式，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激得我眼眶发涩，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强忍着，将空碗递还给抱琴。

“很苦吧，王妃？

快用这蜜饯压一压。”

抱琴连忙从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渍梅子递到我唇边。

我却偏开了头。

“不必了。”

就让这苦涩留在嘴里，刻在心里。

提醒我，有些温暖，求不得；有些痴念，该醒了。

抱琴拿着空碗和那颗未曾送出的蜜饯，默默退了下去。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和黑暗。

我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积雪反射出的微弱冷光，心也如同这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院外的回廊下响起，由远及近，似乎，在我的院门外停顿了一瞬。

那不是抱琴的脚步声，更不是寻常巡逻护卫的沉重步伐。

那脚步声极其克制，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韵律。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