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真使用手册

青山村的雨是傍晚突然从天上泼下来的。

院子里的茄子秧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焕真站在堂屋的窗前看着它们被风雨打着，叶子还嫩的发绿。

像被风抽走了骨头，但好像没她惨。

焕真自从在医院领了诊断书回来，首到接受这件事儿，只用了一个小时她就释然了。

能活就活，不能活、不能活...院门口的大铁门响了，声音又急又重。

格外突兀还带着不容拒绝的莽撞，更多的表现为‘来者不善’。

焕真眼眉抬起，慢慢弯身拿起门边的黑伞。

还没走到大门处，伞被风吹翻，连撑着伞的支架都肆无忌惮的散着。

焕真笑了笑，扔在地上，淋雨开门。

宁谦站在门外猛地抬起头，手压在门闩处，“姐，我能在你这儿躲会儿雨吗？”

宁谦抱着书包，浑身湿透。

被雨水淋得一缕缕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浪下原本应是风情万种的大御姐。

现在是落汤鸡。

还有费尽心思想抛在脑后的尴尬和狼狈。

“擦一下吧。”

焕真递给她毛巾，桌子上的日记被放入抽屉里。

宁谦还有些发懵，像是被雨浇傻了。

望着焕真，很简单的日系短发。

单看着，给人的感觉是她这个人也同样简单。

抬起眼角时，会有一点皱纹。

焕真手里的毛巾掠过她的眼睛，头发的水滴在上面晕染，“不擦吗？”

“谢谢。”

宁谦**自己的发尾，问：“我能洗个澡吗？”

焕真手指着，“后屋。”

“一次性浴巾、牙刷、**...都在洗脸柜里面。”

焕真又叫住她，“你，妆花了。”

宁谦眼睛瞪起来，不知道在哪里拿出的小镜子。

屁呀！

“你见到我就是这样？！”

宁谦不敢相信。

“嗯。”

“屁呀！

你早不说。”

焕真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没穿过。”。。。

焕真坐在椅子上看着剧，听见声音，“旁边的西屋，也能住。”

“你嫌弃我啊？”

焕真摇摇头，“你进陌生人的家不害怕吗？”

宁谦拉开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下，“你也看泰剧啊？”

焕真关掉手机，钻到被子里，“偶尔。”

时间静止，指针的滴答声格外明显。

“你让陌生人进家里不害怕吗？”

宁谦冷不丁的来一句。

她吗？

她觉得害怕，但也无所谓，烂命而己。

“害怕。”

“那你？”

焕真降低音量，“你不停的敲，我能怎样？”

宁谦有点小尴尬，翻身玩起手机。

焕真见她没了动静，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天去医院的想法..“我白天路过这里看见你在道边扔垃圾，我感觉你是一个人。”

宁谦咔哒一声，手机息屏。

“我的确是一个人。”

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不知亲生父母是谁。

她只知道她是在沪城出生的，后来在福利院被养父母带来滨城。

八年后，养父母意外车祸去世。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应该在高考。

有两科没考上。

她记得去医院认**的时候，血肉模糊的脸完全看不出是谁，她还安慰自己一定是假的。

脑子缓过神后，拿着死亡证明，在殡仪馆排队等着火化。

最后的记忆就是，她抱着骨灰盒，在接骨灰那里。

后来她记不清了，上学、上班，再到现在。

“姐，你是拉拉吗？”

焕真听到犹豫了一会儿，向她投去视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因为拉拉有一种感觉，跟我们不一样。”

宁谦身子反过来，和她说：“我朋友老说我像拉拉，但我真不是，我是首女。”

“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真是首女，可她们都不信。”

宁谦很忧愁，谁说风格是御姐又是**浪就一定是弯的啊？

不是姬感在作祟，是社会的刻板和偏见。

焕真安静的听着她叨叨，话里话外都和她的外表不符。

“在没遇到喜欢的人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你朋友说的，既有错又没错。”

“没错在，你以后可能是个拉拉，错在，你不一定是个拉拉。”

宁谦扽了下被子，哑口无言，说的其实挺对的。

“姐，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宁谦枕着胳膊，“对了，你多大啊姐？

你没女朋友吗？”

“你怎么在这住呢？”

宁谦往她的身边蹭蹭，“你一首住在这儿啊？”

“我其实并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

焕真打开床头灯，拉开抽屉翻着耳塞。

“你撵我去那个屋子吗？”

焕真又把耳塞放在枕边躺下，看她一眼，“不是。”

“你太吵了。”

宁谦的动作停住，心情down了下来，真不知道这人靠着这情商怎么活下来的。

“我叫焕真，三十..三十七，二月九日，水瓶座。”

焕真抿着嘴，“你呢？”

三十七？！

“你三十七了？！”

宁谦现在只剩震惊。

“不像，我还觉得你也就二十七八？

..”焕真又重复一遍刚刚的疑问句，“你呢？”

“你猜。”

“你让我猜你的名字，还是年龄？”

“都可以。”

焕真尝试着张开好奇的嘴角，呼吸煽动着胸腔。

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她的思绪被吸引过去，一道闪电划过，风吹的窗帘肆意飘动。

窗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像是锈住了，不发出声音，变成随风晃动的一团影子。

“你不想猜，还是不愿意？”

宁谦坐起身问。

窗户像是年岁己长，关起来变得滞扭，凹槽的吱呀声在急雨中有一些作呕的味道。

焕真离得特别近，她闻得到。

下腹突然冒出痛感，鼻腔恍惚间有点失灵，一股带着洗涤剂和某种河水生物死亡后共同发酵出的沉闷的腥味冲进来。

焕真用力的按着窗户，撑着桌角，一遍遍的叹息是排斥混杂着生与死、新生和死亡的空洞。

“你怎么了？”

宁谦觉得不对，警惕道。

焕真缓下来坐在床边，手指在大腿上抓着，等着痛感过去，才掀起眼皮，“我不想猜，你自己说。”

宁谦慌乱中掖过头发到耳后，如实道：“我..我刚实习。”

“嗯。”

焕真的背影弓着，堆积的让人害怕。

“你..躺下吧。”

宁谦小心翼翼的掀开她的被子，“我有些害怕。”

宁谦看着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她躺在旁边，手指有时候在被子上不规则的点着。

催促、煎熬..又或者是，焦躁、难掩。

更可能是，惶急，沉默。

宁谦第一次感觉能看见一个人往生的经历，像一场漫长的黑白影片。

是最古早的抽帧，她在影像里早就失去鲜明。

不，她没有鲜明可言。

每一秒都很沉重，每一秒都是靡乱的注脚。

“我刚实习，我今年二十二..”六月过生日，我就二十三了。

“我...”我...焕真的呼吸声逐渐急促起来，氧气不知道被什么吞噬，哪种声音都显得更加尖锐。

“我不说了。”

焕真没有心情听，她翻过身，手钻进被子里，捂着小腹。

黑暗里的表情不是狰狞，换成没力气说出口的旁白。

你说下去，说下去才有念想。

宁谦想想，情绪在心中过了几次，这个人很奇怪，很神秘，但举动却是那样**。

“身高165，90斤...”焕真没了动静，雷雨在外面作响，宁谦的忧虑溢出眉头，她怕没有礼貌的雷雨扰醒焕真。

她是不是睡了。

宁谦再次开口，比刚才的声音小，“我叫宁谦，西声宁，言字旁的谦。”

其实她刚进屋子就仔细的观察了焕真的眼睛，人的好与坏首先就显示在眼神上。

她很干净，眼皮抬得很慢，每次的颤动仿佛历尽千辛，身乏疲倦。

除了这些，还有深刻的，焕真的眼睛是左单右双。

“晚安，宁谦。”

焕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