蕈难日

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西十五分。

大学城后街，“老地方”川菜馆。

夏季特有的喧嚣被暖黄灯光笼罩，空气里混合着水煮鱼的辛辣、啤酒的麦芽香和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笑闹。

靠窗的卡座前，满眼可见空盘子和啤酒瓶，三个脑袋面对面挤在一起。

“老板！

再加三碗米饭！”

中气十足的吆喝穿透了餐馆嘈杂的人声，引得邻桌几个女生侧目而视。

声音的主人——卡座上一个铁塔样的寸头大汉——正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水煮牛肉，嘴角沾着汤汁却浑然不觉。

他随手抹了把脸，往碗里扒拉了两筷子菜，又仰头灌下半瓶冰啤。

坐在壮汉对面的是个清瘦男生，身上摇滚专题的文化衫格外醒目，手侧啤酒瓶堆成了香槟塔。

见桌上又添三碗米饭，他叼在嘴里的半根棒棒糖差点掉下来。

“李大壮，”他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手腕上的木质珠串哗啦作响，“你丫是饕餮转世？

这都第五碗了！

再吃下去你弘哥我要提前领低保了。”

“弘仔你懂个锤子。”

被点名的那位李大壮——李士成用油汪汪的筷子指向对方，“老子今天搬了一吨快递！”

他忽然伸手作势要推那啤酒瓶塔，“还偷喝老子买的啤酒搭积木！”

“哎哟喂那我问你买啤酒花的是谁钱？！”

称为弘仔的男生一把护住自己的杰作，眼睛瞪得像铜铃但不见怒意，“给爷放尊重点啊！”

李士成也不恼，笑呵呵地指了指弘仔身边闷头炫饭的国字脸男生：“李柏弘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刘海澎，少说话多吃饭嘛。”

国字脸男生无辜被提名，抬起头来脸上是大写的懵逼：“啊？”

“你小子少岔开话题啊——”李柏弘拍案而起，举起筷子作势欲打，反从刘海澎碗里捞了块肉塞入嘴中。

刘海澎嘴里还**半口米饭，被这么一捞，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想护碗，却慢了半拍，便就势扯走了李柏弘嘴里的棒棒糖。

正当几人嬉闹之际，突然，餐馆后厨传来"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看见老板正慌慌张张地挨桌跟客人说着什么，脸色差的像被烧了厨房。

几句话间，邻桌几个学生己经起身结账。

“什么情况？”

李士成皱起眉头，筷子倒没停。

刘海澎掏出了手机。

李柏弘眼尖，一把抓住路过的服务员：“小姐姐，出啥事儿了？”

服务员小妹嘴唇首哆嗦：“老板刚接到消息，说、说医院那边...”她话没说完，老板就冲过来打断：“几位同学，实在对不住，我们得提前打烊了！”

老板边说边擦汗，眼睛不停地往门外瞟。

刘海澎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手在发抖，屏幕上微信界面消息滚动。

“不是，我们这还没吃完呢！”

李士成不乐意了，指着桌上剩的半盆水煮牛肉。

老板猛一拍桌子：“这顿我请！

几位从后门走吧，算我求你们了！”

他声音突然压低，“刚听说大学路那边有疯人院跑出来的...”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

李士成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李柏弘顺手拎起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刘海澎则条件反射般抓起餐巾纸，思考两秒后擦了擦嘴又放回去。

“走后门！”

李士成压低声音，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最前面开路。

他们猫着腰穿过弥漫着油烟的后厨，映入眼帘的不锈钢操作台上还留着半条生鱼，菜刀斜插在鱼身上。

运输垃圾的后门半开。

快步穿过光线晦暗的后巷，眼前是生锈的校园围栏——其中一根栏杆早己被学生掰弯，留出容人钻过的空隙。

三人熟门熟路地挤进去。

踏上校内辅路，道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下隐约可见盘旋的白色粉尘。

远处围墙的方向隐约传来哨声，像是保安在驱赶什么人。

你们有没有觉得……”李柏弘刚要开口，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刺破夜空。

一辆救护车歪斜地冲进校门，车顶蓝光在树影间疯狂闪烁，警铃嘶鸣。

就近的林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些个蹒跚的身影。

李士成吹了个口哨：“今晚可真热闹。”

可他的手己经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钥匙串——那上面挂着他平时防身用的指虎。